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勇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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勇氣

沈悠心是在傍晚到的。

張叔的車開得很穩,但山路繞來繞去,她還是暈了。

車窗搖下來一半,外面的風吹進來,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

她認得這個味道。離開很多年,還是認得。

平溪鎮沒什麽變化。

老街還是那條老街,石板路坑坑窪窪的,兩邊的房子舊了,墻皮掉了,露出裏面的紅磚。賣豆腐腦的老伯還在,挑著擔子從巷口經過。

有人在收衣服,有人在炒菜,鐵鍋和鏟子碰撞的聲音從窗戶裏飄出來。

沈慧敏在後座睡著了。

她這幾天都沒睡好,車一開穩就靠著窗睡過去,臉色蒼白,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更重了。

沈悠心沒叫她,讓她睡。

車停在老街盡頭的一棟老房子前面。

兩層,灰墻,木門,門上的漆掉了大半。旁邊有一棵老槐樹,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
張叔把車停好,回頭看了一眼沈慧敏。

“到了。”

沈慧敏醒過來,看了一眼窗外。她沒說話,只是看著那扇木門,看了很久。

沈悠心先下車。老街很安靜,遠處有幾個小孩在踢石子,嘻嘻哈哈的。她站在門口,等著沈慧敏下來。

然後她看見了那幾個人。

巷子口,三個男的靠在墻上抽煙。

頭發染成黃色,穿著那種緊身的褲子,一看就是鎮上到處晃的那種人。

其中有一個,沈悠心認識。小時候堵過她,拽過她書包,把她推在地上,笑著說“沒爸的孩子”。
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。

那個人也看見了她。

他吐了口煙,瞇起眼睛,好像在辨認什麽。然後他笑了,那種笑,很難看。

“喲,這不是——”

沈悠心沒等他說完,轉身,拉開車門,把沈慧敏扶下來。

“媽,到家了。”

沈慧敏沒註意到那些人,跟著她往裏走。張叔拎著行李跟在後面。門關上了,把那些聲音隔在外面。

沈悠心站在門後,聽見外面有人笑了一聲,然後腳步聲遠了。

她站在那兒,很久沒動。

蔣妤比沈悠心晚幾天。

她騎車,一路玩回來的,到平溪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。她把摩托車停在巷口,摘下頭盔,頭發壓扁了,被風吹了一整天,亂糟糟的。她沒管,直接往家走。

蔣妤的家在老街的另一頭,比沈悠心家還舊。她媽在門口等她。穿著一件舊棉襖,頭發用夾子別著,手縮在袖子裏,看見她,笑了一下。“回來了?”

蔣妤走過去,站在她面前。“嗯。”

她媽看著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臉。“瘦了。”

蔣妤沒說話。

她媽拉著她往裏走。“吃飯了嗎?給你留了飯。你張阿姨今天送來的,紅燒肉,你小時候最愛吃的。”

蔣妤跟著她走進去。客廳裏亮著燈,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。四十多歲,穿著件幹凈的毛衣,頭發梳得整齊,看見她們進來,站起來。

“回來了?”

她媽點點頭,轉頭看蔣妤。“這是你李叔。”

李叔。蔣妤看著他。他也看著蔣妤,笑了笑,很溫和的那種笑。“路上辛苦了吧?先吃飯。”

蔣妤沒說話。她媽拉了她一下,她開口了。“李叔。”

李叔點點頭,轉身去廚房端菜。動作很自然,像是經常做這種事。

蔣妤看著她媽。

她媽的眼睛亮了一點,不是那種刻意的亮,是那種……很久沒有過的亮。

蔣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媽也是這樣看一個人的。

後來那個人開始打她。

再後來那個人死了。

她收回視線。“媽,我餓了。”

她媽笑了。“來來來,吃飯。”

蔣妤坐下來。李叔從廚房出來,把菜擺好,又給她盛了一碗湯。蔣妤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很燙,但是很鮮。她低著頭,喝完了整碗湯。

江懷餘沒有回老房子。她回了別墅。那個大的、空的、冷冰冰的別墅。楊姨在廚房裏忙活,聽見門響探出頭。“回來啦?”

“嗯。”

“吃飯了嗎?給你留了——”

“不餓。”

江懷餘換鞋,上樓。嬰兒房的門開著,燈亮著,暖黃色的。她走進去,江承宇躺在床上,醒著,沒哭,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他還那麽小,一個月多,臉上皺巴巴的,手攥成拳頭。

江懷餘站在床邊,看著他。他也看著她。兩個人對視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,把他抱起來。很輕,輕得像一團棉花。她抱著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姿勢很別扭,從來沒抱過這麽小的東西。

楊姨在門口探頭。“奶粉在桌上,剛沖好的。”

江懷餘點點頭。她把奶瓶拿起來,塞進江承宇嘴裏。

他立刻吸住了,眼睛閉起來,很用力地吸。

江懷餘低頭看著他。他長得像沈慧敏,嘴巴小小的,鼻子也小小的。

樓下傳來門鈴聲。楊姨去開門,過了一會兒,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許煜出現在門口。

他看見江懷餘抱著奶瓶餵弟弟的樣子,楞住了。“你——這——”他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
江懷餘看了他一眼。“幹嘛?”

許煜走進來,在她旁邊蹲下,看著江承宇。“太神奇了。”他小聲說,“你居然在餵奶。”

江懷餘沒理他。許煜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“江懷餘,你現在這樣,像個媽。”

江懷餘踹了他一腳。許煜躲開,笑得更厲害了。

過了一會兒,他不笑了。“你跟她說了嗎?”

江懷餘沒說話,低頭看著江承宇。他已經喝完一半了,嘴巴慢下來,開始犯困。

“沒有。”她說。

許煜看著她,沒問為什麽。他等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了。“你答應過的。”

江懷餘的手指動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
許煜沒再說什麽,站起來。“走了,明天再來。”
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“江懷餘,你弟挺好看的。”

江懷餘沒理他。許煜走了。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
江承宇睡著了,嘴巴還含著奶嘴,一動一動的。江懷餘把他放回床上,蓋好小被子。她站在床邊,看了他很久,然後關燈,走出去。

江懷餘一個人在街上走。別墅區外面是條大路,兩邊種著樹,葉子掉光了,光禿禿的。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不知道要去哪兒,只是不想回去。回去也是空的。

街上人很多。

今天是周末,商場還亮著燈,門口有人發傳單,有人賣氣球,有人牽著小孩從她身邊經過。

小孩手裏拿著糖葫蘆,咬了一口,嘴角沾著糖。她想起栗子也喜歡吃糖葫蘆。

想起許煜給栗子買的那串。

想起那天晚上,沈悠心喝醉了,咬她脖子。

她低下頭,繼續走。

路邊有一家賣音響的店,門口擺著兩個大音響,正在放歌。梁靜茹的《勇氣》。

“……終於做了這個決定,別人怎麽說我不理,只要你也一樣的肯定……”

江懷餘的腳步慢下來。

“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,我知道一切不容易……”

她站在音響店門口,聽著。街上的人從她身邊經過,沒有人停下來。只有她站著。

“我的心一直溫習說服自己,最怕你忽然說要放棄……”

她想起林清越。想起她說“同性戀好惡心”的時候,聲音在發抖。

想起蘇晚晴從樓上跳下來的時候,白色的裙子在風裏飄。

想起那天晚上,許煜問她“你為什麽不說”。

她說“我怕”。

她怕什麽呢?怕說出來,沈悠心也會走?

怕說出來,連現在這點東西都保不住?

怕像林清越一樣,為了保護一個人,先把她推開?然後永遠失去她?

“愛真的需要勇氣,來面對流言蜚語……”

音響還在放。街上的人還在走。

風很大,吹得她眼睛疼。

她站在那兒,很久沒動。

晚上,雲州一中六人小群。

【許煜】:@江懷餘 你在家嗎?

【江懷餘】:嗯。

【許煜】:吃飯了嗎?

【江懷餘】:吃了。

【白小天】:你弟乖嗎?

【江懷餘】:還行。

【高言】:那就好。

群裏安靜了一會兒。

【徐紫栗】:悠心那邊怎麽樣?

【白小天】:她沒說。

【許煜】:@沈悠心那邊怎麽樣?

很久。

【沈悠心】:挺好的。就是有點冷。

【徐紫栗】:多穿點。

【沈悠心】:嗯。你們也註意身體。

許煜發了一條語音。點開,是他在喊:“江懷餘,你弟要是半夜哭,你就塞奶嘴!別自己扛著!”白小天在後面補了一句:“她比你會帶孩子!”

群裏又熱鬧起來。

沈悠心看著屏幕,嘴角彎了彎。她切出去,點開和江懷餘的私聊框。打了一行字,刪掉,又打了一行,又刪掉。最後什麽都沒發。把手機放在枕邊。窗外的風吹著老槐樹,沙沙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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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懷餘回到家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她換了鞋,上樓,先去嬰兒房。江承宇睡了,小拳頭舉在耳邊,嘴巴微微張著。她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。然後她拿出手機,拍了一張照片。暖黃色的燈光,小小的臉,攥緊的拳頭。

她看了很久。然後打開和沈悠心的聊天框。發了過去。

【江懷餘】:[圖片]

過了一會兒。

【沈悠心】:他好小。

【江懷餘】:嗯。

【沈悠心】:像誰?

【江懷餘】:像你媽。

【沈悠心】:你覺得好看嗎?

江懷餘看著那行字,想了想。

【江懷餘】:還行。

沈悠心發了一個笑的表情。

【沈悠心】:你那邊冷嗎?

【江懷餘】:冷。

【沈悠心】:多穿點。

【江懷餘】:嗯。

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。沈悠心又發了一條。

【沈悠心】:江懷餘。

【江懷餘】:嗯?

對方正在輸入……很久。

【沈悠心】:晚安。

江懷餘看著那兩個字,把手機放在桌上。她坐在嬰兒房的地上,靠著墻,聽著江承宇的呼吸聲。很輕,一下一下的。她閉上眼睛。

今晚的月亮很亮。明天的太陽也會照常升起來。她會繼續上課,繼續訓練,繼續照顧弟弟。沈悠心也會在另一個地方,繼續生活。她們都會好好的。只是暫時分開了。

她睜開眼睛,站起來,給江承宇掖了掖被角,然後關燈,走出去。

走廊很暗,但嬰兒房的燈滅了之後,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把地板照成銀白色的。她走回自己房間,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手機亮了一下。

【沈悠心】:晚安。

她看了很久,然後回了一個字。

【江懷餘】:嗯。

窗外有風。和今晚在街上聽到的那首歌一樣,吹過這條街,吹過老房子,吹過平溪鎮的老槐樹。有些話還沒說出口。但沒關系,還有時間。

她閉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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